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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安排

选择字号: 大号 中号 发布时间:2019-01-03 15:09 | 作者:安徽文学2018年12期/肖静 | 阅读次数: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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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是在看了视频后没电的。尽管李梅云反复叮嘱自己别忘“身手钥钱”,还是漏了充电器。自从有了微信,电池管不到大半天就报警,然后苟延残喘,罢工。

拨打前台电话,服务员声音又轻又细,不急不躁:对不起,充电器全借走了。

看来忘带充电器的不止她一个。李梅云感到后背升起一股热气,直往后脑勺上蹿,心头火苗腾腾的怎么也压不住,嘴里抖狠:你们怎么不多备些,还五星,名不符实吧!

服务员平心静气:要不等会儿客人还过来,我们马上送您房间,好吗?就像打拳,没有对手,你发的力,只能打到空气里。李梅云潜意识里甚至希望服务员跟她冲,她正好借故大吵一架,可对方不狡辩,反倒让李梅云恼火,只好把气撒在手里的电话筒上,死劲儿砸向机座。

无奈地盯着手机,满电时填充着深灰色的长方形,已经变成细细的几乎看不出的一根灰线,右上角显示电量2%,李梅云准备关机积蓄一点电以备急用。还没等她按关机键,屏幕黑了。

真是后悔看那个鬼视频。可是能不看吗?那可是讲的房子,与地产相关哪,能放过吗?视频标题“未来最廉价的就是房子”一闪,指头就点上去。满头白发的经济学家振振有词,大谈将来中国最多的同时最廉价的就是房子。李梅云凉气倒吸心惊肉跳。如果成事实,卖房的一定多,买房的自然少,没人买,投的资岂不成一堆砖石了吗?两年前,李梅云在海城买了五套山水之恋的房子,坐等房价一箭冲天,哪知,不但没往上冲,反而像滑翔机似的往下坠。

李梅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对于负面消息绝对草木皆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像丛林中的动物,一旦嗅到危险,就要逃。杜经理打来长途电话说澳城商人刘老板看中了山水之恋,李梅云当即坐高铁,直奔海城。其实迫使李梅云尽快出手山水之恋的原因,是她公司急需用钱,资金断了链子,十万火急。

如果不是这视频,手机的电一定可以撑到明天。住下来,还没来得及把酒店位置发给杜经理,澳城商人来了,杜经理怎么联系到她呢?现在的商人都精得很,广撒网多钓鱼也说不定,另找别人了怎么办?李梅云脑子里浮出一个秃顶、大肚的商人形象。她决定见面时画个淡妆,老男人见到女性多少会怜香惜玉吧,自己也好谈谈价。当然,还得跟杜经理说好,关键时刻,请他敲敲边鼓,帮帮自己。无论如何,这房子要出手。
老娘
李梅云双手抱在胸前,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床头柜上传出嘀嘀声,李梅云停下来,斜眼瞟过去,原来话筒假扣在座机上。她转过身,死死盯着白色商务电话,上面贴着一条不干胶,写着:话费据实算。柳暗花明啊,怎么把它给忘了?李梅云笑出了声,自从有了智能手机,竟然忘了固定电话的存在,好像这床头的摆设仅仅只是酒店内部的对讲机。呵呵。嘴巴咧开一半,又合拢了,电话有什么用?电话号码都在手机里。李梅云脑子里闪现出微信中捂脸的表情,她突然感觉房间狭窄得令她无法呼吸。踱到窗口,俯视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一位小伙子一边看手机一边过马路,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不知说了什么,小伙子快步走过去。一位胖姑娘骑着电瓶车,左手掌车头,右手把手机抓到嘴边,一看就知道在微信语音。前面来了一辆助动车,胖姑娘躲闪,车没扶稳,险些撞到树上,她用脚撑着地面将车停下。李梅云摇摇头,有多急的事非得边开车边说,都什么模式呀,难道地球生物都被手机绑架了不成?

李梅云一屁股坐到床上,一抖腿,一次性拖鞋像两只信鸽从空中划道弧线,落到灰色地毯上。她猛然想起一串数字,老娘的座机平时打得最多,烂熟于心。老娘有她早期一个电话本,联系上老娘,让老娘帮她找公司电话,再找秘书问杜经理的电话,这不就行了吗?

抓起话筒,李梅云感到堵在心口的一团郁气,终于随着铃声冲了出去。

2

电话铃一声接一声,然后是忙音。李梅云再拨,铃声响够了,还是没人接。李梅云反复按重拨键,感觉心里又被堵了,火烧火燎的。

老娘肯定是买菜去了,弟媳呢,礼拜天也不安分,待在家里做点家务不行吗?老娘七十多了,一个人在外面走,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办?李梅云恨恨地想,弟弟真是可怜,挣那么多钱,没个会管家的女人,有什么用?!男人在外赚钱,女人不给力,相当于水从管子进口直接流到出口,挣再多也存不住。是谁说的,一个女人影响三代,真是有道理。不管是好还是坏,就有好与坏的影响,就有好与坏的区别。弟媳快四十岁的人,还像个野姑娘整天疯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或去清吧水吧氧吧,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混,日子过得神仙一样。李梅云对弟媳一肚子意见。

电话始终响着,还是没人接。李梅云死劲将话筒拍下去,好像拍在弟媳脸上。

等李梅云拨通电话时,早没了脾气。弟媳没心没肺地说,哎呀大姐,急死我了,你怎么一直关机?我陪老娘去医院了,刚刚回来,老娘住院了。

老娘怎么啦?

掉下来指头那么长,实在塞不进去了。

啊?!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吗?

你娘勤快,一个人搬沙发,用力太大,震出来了。医生说,如果不想再犯,还是得做手术。老娘就住进去了。

晕!临行前,老娘让她一起把沙发调个方向,李梅云当时看了一眼,纯木质沙发太沉,就说,等我回来找人搬吧。老娘说,反正喊你做事,能推几天就推几天,还是我自己搬吧。李梅云以为老娘牢骚几句也就算了,哪知为了省点人工费,老娘真的自己动手了。老娘生养孩子多,月子没做好,落下子宫下垂的毛病,不能劳累。有一次,李梅云帮老娘洗澡,老娘给她看过一次,坠下的子宫像一坨水粉色气球吊在下面摆来摆去。李梅云吓坏了,那有多难受哇,一阵心疼,就劝老娘赶紧把手术做了,可老娘每次都说算了,你们都忙。一再忍受,一挨再挨。

李梅云不知道是先处理房子好,还是处理老娘好?她闭上眼睛,对着话筒说,你不挂电话,赶紧到老娘的五屉柜找电话本,把我公司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弟媳应声而去,话筒撂到玻璃台面上,发出剧烈的吱吱声,把李梅云的耳朵刺疼了,她骂一句,真是个马大哈!赶紧将话筒从耳边拿开。

老娘要做手术,弟弟妹妹们最好能帮帮忙就好。想起几个姊妹,李梅云心头就像挂着一只秤砣,沉甸甸的。二妹李梅霞以前在一家纺织厂当工人,单位不景气,每月开支没个准,发了上月没下月,不饱不饿维持了几年,工厂宣布倒闭,李梅霞下了岗,到处打零工,到了四十五岁,李梅云找人按照特殊工种政策,给李梅霞办了退休,一个月一千多退休金,紧紧巴巴过着小日子。三妹李梅芳在邻市一家农场当会计,三妹夫是农场车间主任,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三妹平时还算顾娘家,隔三岔五寄来大鱼小虾木耳香菇,或者寄些钱给老娘,但家里有个什么事,她就鞭长莫及帮不上忙了。弟弟李梅华搞装修,接了一笔工程去了北方,过年才能回。小妹李梅珠排行老幺,一直独身,和老娘说不了两句话就吵,自己在外租了房,李梅云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下月就过春节,公司事情多如牛毛,老娘非要赶在这时候手术,拦是拦不住的。知母莫若女。弟媳说老娘想尽快把手术做了,李梅云就明白老娘是怎么想的,老娘其实是怕给儿子添麻烦,趁儿子回来前把手术做了,尽量把这麻烦事给儿子避开,还怕四个女儿不轮流照顾吗?上次要求老娘做手术,李梅云就说,趁弟弟在家,把手术做了吧。老娘硬是不肯。其实李梅云也有小心思,她觉得有弟弟一起,自己多少可以省点儿心,至少可以轮换着照顾老娘。李梅云有时也恨老娘,口口声声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这次完全是为了儿子才抢在这个节骨眼上做手术的。李梅云恨是恨,烦是烦,还是心疼弟弟,心疼老娘。对于老娘的偏心,李梅云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可关键问题是,她分身乏术,实在不好安排呀!

老大难做。小时候,老娘一直要求李梅云做弟弟妹妹的榜样,她就每天第一个起床,给三个妹妹梳头发,晚上,又一个一个给她们打水洗脸洗脚洗屁股,好在奶奶给弟弟做这些事,她还能少管一个人。其实李梅云也有想撒娇的时候,可弟弟妹妹根本不给她机会。二妹比李梅云小两岁,只要李梅云有的东西,她也要。同学送李梅云一个粉色的围脖,李梅霞每天一起床就抢先戴在自己脖子上。李梅云“三好学生”得的日记本,李梅霞撕掉写着“三好学生”纪念和盖着公章的扉页,写上自己的名字。李梅霞不仅抢占李梅云的东西,脾气还很大。如果李梅云找她要,她比李梅云还厉害,翻着白眼说,你敢拿走,我就把这些东西给烧了。李梅云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谁叫她是老大呢。

有一次李梅云唱《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歌词是: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们比亲眷还要亲……李梅云把“我家的表叔”唱成了“我家的表哥”。李梅霞说你有那么多表哥,也不怕丑。李梅云问李梅霞是什么意思?李梅霞也说不清,转而嘲笑李梅云唱歌时缩着脖子,像个小乌龟。李梅云摸摸自己的脖子,确实仰得太狠,不好看。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唱歌。

弟弟小时候很淘气,有一天从家里取了火柴就跑出去,和小伙伴们把枯黄的树叶拢到一起烧着玩,李梅云怕失火,劝弟弟别干,弟弟不理。李梅云管不住弟弟就等老娘下班回来打了小报告,老娘气得抓起鸡毛掸子追上弟弟一顿痛打。到了晚上,弟弟趁老娘不注意,用石头一样的小拳头对准李梅云的肚子一阵拳击。李梅云疼得直掉眼泪。弟弟却说,你是大姐还哭,不要脸。李梅云抹去眼泪,从此以后再不敢在弟弟妹妹面前哭。可她毕竟是个女儿身,受了委屈的时候,只能背着人伤心,还是那句话,谁叫她是老大呢?

老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重男轻女,一碗水端得平,连李梅云都觉得自己对弟弟要比对妹妹好许多,老娘何必说这些假话?李梅云好几次顶撞老娘,你说这些有用吗?你一碗水端得平吗?说完李梅云又后悔顶老娘顶得太狠。

话筒里传来弟媳的喊声,姐,电话本找到了。

李梅云说,你找找我办公室的,好像在倒数第二页。李梅云记下了号码,接着问,老娘手术确定了?是全麻吗?

是呀。医生说,老娘年纪大,全麻是有风险的。

这也是李梅云最担心的。老娘一向身体弱,对麻醉药过敏,以前做过两次全麻手术,从手术台下来,过很久才能醒过来,醒来后还会吐上三五天。每一次,李梅云看到老娘痛苦的样子,心里就像被火烧一样疼。

手术能不能晚一点?就快过年了。

老娘已跟医生说好了,明天就做手术。

哦,行吧,我来安排。

每次都是这样,“我来安排”。可这次安排得过来吗?李梅云觉得有必要告知每个姊妹。虽说老娘不想宝贝儿子回来招呼,但老娘动手术这么大的事不能不告知,毕竟是全麻,相当于老娘要脱离这个世界好几个小时,七十多岁,能不能正常醒来,还是未知。李梅云不愿意有个万一什么的,弟弟日后怪罪。

3

李梅云刚充好电,心急意乱打开手机,老娘的电话就来了。

我明天手术,你马上给我回来。

李梅云说,我在海城一时回不来,但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老娘说,你会安排好?你安排谁呀?

李梅云说,你别急嘛,我办完事就回,先让霞霞照顾你。

老娘说,霞霞话多,不想她来。

要不先給你请个陪护吧?

我才不要那些人碰我。你就光顾着赚钱,不要老娘算了,等老娘死了,你莫后悔。

李梅云听了这话,眼皮酸涨起来,她紧紧咬住牙齿,咽住眼泪吞到肚子里。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她没管?可老娘还在说冤枉话。

娘啊,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们,我的生意……账款收不回来,买的房又跌价,还要还一堆贷款……你说话不要太气人,好不好?

老娘好像并没听李梅云的,也没察觉到李梅云哭了,仍然粗声大气地说,我说什么了?天底下没有不下雨的天,没有不拉横的父母。你翅膀硬了是吧,可以不要老娘了?

老娘这句话说过无数次,李梅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现如今,她头顶上的那块天快塌了,谁管她?老娘除了把她拉扯大,上学、成家、做生意,哪件事帮过她?上次同学聚会时,一个同学说,老娘们都用孝顺这根绳子把我们这些儿女绑架了。这个话题一出口,酒席上就像开闸的洪水,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吐起了槽,收也收不住。后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唉,算了,谁叫她们是我们的娘呢?忍了吧,啊。大家一起说,也是,有道理。这才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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