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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你个黄毛鸡

选择字号: 大号 中号 发布时间:2018-10-27 00:17 | 作者:当代小说2018年5期/张悦红 | 阅读次数:351

1

和以前一样。奇怪的是,她选择人少时来邮局,不是没时间在这里等,她不想遇见熟人。

来到邮局门前,她把脚踏三轮车停下。可是,三轮车像生气似的,掉过头来要往回走。邮局门前的这片空地斜,三轮车不容易停稳当。她把三轮车车把拧过来,再拧过来,想等三轮车情绪稳定了再进去。

来啦老嫂子?有人在和她说话。刚才她明明看了又看,周围没有熟人,怎么会有人和她说话?她没大幅度摇头张望,用眼角左右睃睃,目光停在走廊下的写信人那里。

邮局走廊下有个写信人,年龄比她小不了多少,也不知道是哪个村里的,一年四季在这里摆摊,代人写信,还代写诉状。现在不像以前了,识字的多了,请人代笔的少了,可是,这写信人,得了魔怔似的,还是执着地在这里摆摊。他的生意像明月照耀下的星星,很稀少,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走廊下干坐着。现在,他穿戴着黑衣黑裤黑帽,双手放在大腿上,坐在马扎上笑眯眯地看她。

乖乖,该不会是见她常来,认识她了吧?她似是而非地“哦”了一声,算作回答。怕写信人再拉起什么话来,也不管三轮车是否停稳当了,迈步踏上邮局的台阶。心有余而力不足,步子迈得快了,腿抬不了那么高了,鞋子碰到了最高的那级台阶,她朝前磕了一下。没磕倒,仓仓皇皇地走进邮局。

邮局的营业厅很大,差不多有五六间房子的面积,用一个长条柜台把顾客和工作间隔开。长条柜台上,蹲坐着一个个洒了金水的牌子,上面用黑字写着信函包裹之类的字,把柜台分成一个个区间。初冬午后的顾客少,大多数区间里没有人,那些营业员就津津有味地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大娘,又来买信封了?信函区间的女营业员刚三十出头,看样子是认识她了,兴许是现在不忙,兴许是今天心情好,见她走近了,笑吟吟地主动和她说话。这是以往没有的。

我……我……嘿嘿……这回也买信纸。她讪讪地笑笑。营业员不是写信人,她不能不回答,也不能回答含糊了。含糊了东西买不走。她靠柜台站着,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掏钱包。其实也没钱包,钱是卷在她用了十几年的花洋布手绢里的。大棟给过她一个钱包,褐色皮子带拉锁子的那种,一拃长,可是,她老觉得拉锁会不小心自己打开,钱放在里面不安全。不如捆在手绢里,捆成一个死疙瘩让她放心。

大娘,您给谁写信啊?女营业员把一本信纸“啪”的一声撂在柜台上,红杠杠的那种,接着又弯腰去柜台下摸信封。摸出一沓,也撂在柜台上。

给……给我儿子。花洋布手绢的死疙瘩不好解。她用牙咬住朝外拽拽,死疙瘩才解开。如果是写信人问这话,她绝对是不回答的,可是,在给她拿写信用品的营业员面前,她不好意思不回答。也不好意思不说实话。人家营业员是公家人,长得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怎么看都不像长舌妇,她相信即便是自己说了,她也不会到处传播。

你儿子在哪里?

在天津。她停止解手绢,看着柜台上的那本信纸又问,我用不了那么多,少买点中不?

不行,我们不零卖。大娘,还要邮票不?女营业员没看她,眼睛盯着她的手绢,胳膊放在柜台上,手指一上一下地活动着,恨不能帮她从手绢里拿钱。
打你个黄毛鸡
邮票?不不不……我不要邮票。这多少钱?女营业员把她问愣了。她写信可从来没用过邮票。她忽然意识到不能再往深里说了,再说非露馅不可。好在她还没老糊涂,话锋一转,拉过来信纸问价钱。她以前用的信纸,有大栋带回家来的,有她在村里的小卖部买的。小卖部的信纸零卖,一毛钱一张,她一回买十张,花一块钱。昨天她又去买时,老板说不卖了。买的人少,好几天卖不完一本,赚不了钱不够麻烦事的。其实,就算他卖她也不打算长期在那里买,这年头,写信的少了,买张信纸跟买张假币差不多,老是有人瞎打听,问她买信纸干啥。怕人瞎打听,她都是把信纸卷起来,塞进口袋里带回家去的。镇上的熟人少,她在这里买遇见的瞎打听也少。其实也不是啥丢人现眼的事,她只是不想让人知道。

八块钱一百张。营业员细白的手指活动得更快了。

八块?这么贵啊!差不多称一斤猪肉了!她盯着那沓信纸,有点不舍得了,那张十块钱的纸币从手绢里抽出来半截,停住了。

就是啊,又是信封又是信纸又是邮票的,还不如打电话便宜。女营业员以为她不买了,活动着的手指落在那本信纸上,信纸“嗖嗖”地往柜台后面撤。

我买我买我买。她快速把那张十块钱的纸币抽出来,甩在柜台上。虽然没甩出响声,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个豪气的大老板。

你这么大岁数了,还看得见写字吗?信封要几个?营业员还没忘记写信的事,一边问,一边把手放进她腹前拉开的抽屉里,思索着应该找的零钱。

嘿……嘿嘿……三个。她又讪讪地笑笑。

四个吧,就不用找钱了。信封五毛钱一个,刚好十块钱。女营业员捏出一个五毛钱的硬币,用目光征求她的意见。

四个就四个吧,少不了用!她把信纸信封整理好,揣进口袋里。往外走时还是觉得贵了。其实也不是贵了,是一次花这么多钱心疼了。以往一回都花三块两块的,过几天再花三块两块的,零割肉不疼。

2

没有一丝风,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很温暖。她本不打算睡觉,把觉攒到夜里一起睡,省得夜里两张眼皮上像抹了油,怎么也合不上,可是,靠在堂屋门口的躺椅上歇息时,还是睡着了。阳光转离了身体,觉得冷了,才醒了。站起来,伸伸腰,揉搓揉搓干巴巴的脸,拍打拍打发麻的胳膊和腿,走到院子里。一只串门的狸花猫从院墙上跳下来,跳到院子里,在她平素喂鸡的地方气定神闲地逛了一圈,斜着脸和她的黄毛鸡对视几秒,又顺着竖在院墙上的树枝,蹦跳着走了。

她把自己揉搓敲打一阵子后,去大门口闩了大门,然后拿起扫帚,把堂屋门口有阳光的地方扫了扫。扫干净。天气这么好,屋里不如外面暖和,在外面写信吧。她从堂屋里搬来一大一小两把木椅子,在院子里放牢稳了,去水盆里洗干净了手,才从堂屋里拿来盛信纸信封的书包。这书包还是大栋上学时用的,蓝色帆布包,色都掉了,书包角也磨烂了,她给补上了。原来一直挂在墙上盛些绳头布头什么的,她开始写信后,就用它盛她写信用的信纸信封圆珠笔了。她把书包放在大椅子上,掏出书包里的信封信纸圆珠笔和老花镜,坐在和大椅子正对着的小椅子上,就像当年上夜校时老师要求的那样,身子挺直,胸部和当作书桌的大椅子间隔一拳。她铺好信纸,戴好老花镜,握住圆珠笔,开始思考今天要写的内容。

写什么呢?还是接着上回写大栋七岁左右的事吧。这回该写他摔死人家的鸭子了。

大栋七岁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她刚把一车红薯卸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对门的二木,也就是现在的迎春男人,火烧屁股似的朝她跑来。边跑边喊,大娘大娘,你家大栋把乔三家的鸭子摔死了。乔三媳妇要找你算账呢!

大栋摔死人家的鸭子了?大栋不是淘气孩子,怎么会摔死人家的鸭子?她不相信。大栋呢?她问二木。

怕你揍他,在你家大门后面藏着呢!二木指指前院的她家。

大栋确实在大门底下,不过不是藏在大门后面,而是靠在门框上抠手指头。她问大栋是不是他把人家的鸭子摔死的。大栋肯定地说不是。大栋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摔死人家的鸭子呢?肯定是二木他们诬赖他。她没再多问,拉过大栋,拉到洗脸盆跟前,朝盆里倒了半盆清水,给大栋洗了手,又洗了脸,洗得半盆水都浑了。这段时间光忙秋了,没照顾好大栋,大栋的小脸锈了,俩眼珠子也凸出来了。明天耩上最后一块麦子,活儿就完了。今天还不算晚,待会儿擀上一剂子白面条,再卧上一个荷包蛋,大栋最好这一口了。

她刚洗好手脸,乔三媳妇就提溜着一只死狸花鸭子进门了。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乔三媳妇气势汹汹地说,看你家大栋办的好事,把我的鸭子摔死了!我辛辛苦苦地养了几个月,刚长成个,一个蛋还没嬎,就让你家大栋摔死了!

她不恼也不怒,一字一句地问乔三媳妇,你看见我家大栋摔死你的鸭子了?乔三媳妇一愣,说,没有。我下地刨红薯去了,不在家。她又问,你没看见,怎么就说是我家大栋摔死的?乔三媳妇有点慌了,前后左右地看看旁边的孩子,寻求支援似的,说,人家给我说的。她追问说,人家给你说的。人家是谁?我家大栋还说不是他摔死的呢。乔三媳妇咂巴咂巴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停顿片刻又说,还不就是一只鸭子吗,摔死了就摔死了,小孩子的事,我也不能让你给鸭子抵命。死活不认帐,有你这么护犊子的吗?她说,不是我家大栋摔死的,我干吗要认帐?乔三媳妇说,不是一个人和我说,亲眼看见是你家大栋摔死的。不然我不会来找你。她冷冷地笑了,说,我家大栋说了,不是他摔死的,是他们诬赖他。如果是我家大栋摔死的,我就把手指头剁给你一根。她对着乔三媳妇晃了晃右手的食指。

那天的白面条里,她不仅给大栋卧了鸡蛋,还滴了香油撒了葱花,可是,大栋吃得并不欢,一个鸡蛋七八口还没吃完。她把额头贴在大栋额头上试体温,也不发烧。

乖,怎么啦?她问。

是……是我摔死的。大栋耷拉着眼皮,说着说着眼泪就珠子似的往下掉。

这小子,怕我生气竟然说假话。说了假话又不安,连饭也吃不下去了。她想到这里,没有一点儿当年的气愤,竟然还笑了。这小子……嘿嘿……这小子……嘿嘿……她笑着,竟然笑出了声。

她抚抚铺好了的信纸,低下头,开始写信。

大栋儿,你好。开头,她像往常那样写道。你是否还记得你七岁那年,写到这里,她停下了。接下来她想写“摔死乔三家鸭子的事”,可是,她忘记“摔”怎么写了。或者不是忘记,是从来就不会写。上夜校时本来就没学多少东西,学的那点,这么多年了,都让她就着馍馍给吃了。亏了大栋。大栋上学时她跟着学了不少字。她在草纸上写写画画,看看怎么写怎么画更像大栋教给的模样。写了画了三遍,都不像。算了,不像就不像了,还是自己造吧。写了信是自己看,自己认识就行。再说了,以前写的信里,自己造的字还少吗。会写的没造的多。同一个字,在这封信里这样造,到了那封信里又那样造,随自己的心意。

摔是用手摔,应该是提手旁,提手旁她会写。另外一部分,画个小人吧。她先画了个圆圈当小人的脸,又在圆圈里面点两个点当小人的眼睛,圆圈下面画了小人的身子和腿。画完了,她仔细地审视一番。她画的这个小人头圆溜溜的,眼睛又细又小,身子粗短,像个小男孩,像大栋小时候的模样。不过,现在的大栋和小时候一点儿也不一样。现在的大栋住在城里,吃的比以前好了,喝的比以前好了,人却偏偏瘦下来了。精瘦精瘦的,好像仨月没吃过饱饭似的。比他大一岁的二木,整天开着个四轮车这里跑那里颠,搞运输。没见挣多少钱,那肚子吃得,就跟吹起来的气球似的,圆滚滚的。脸也像被人揍肿了,腮帮子扎煞着。不知道的看见他那富态样,还以为他在城里呢。哼,等下回大栋回来,一定多给他做好吃的,炒雞,炖鱼,熬排骨,还能把二木比不下去?

想到这里,她接着写信。她一边写,一边笑。一边写,一边叹气。一边写,一边造字。她写到自己要剁给乔三媳妇一根手指头时,有些犹豫。这些想起来都让她脸红的话,还写吗?她想了想,决定写上去。那时候是这样说的,现在当然要这样写了。第二天早上她去乔三家赔不是时,很不好意思。现在,那不好意思也穿越时空,又降临到她身上。当年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嗐,还是乔三媳妇说得对,护犊子呗!

她鞋底上不知道粘了啥好东西,她养的那只黄毛鸡对着它啄。啄了又啄,啪啪响。

3

今天的阳光不错,可惜有风。风不大,却很利,钻进脖子里冷飕飕的。她和二木娘原本打算在二木娘的院子里晒太阳,因为有风,只好躲在堂屋当门。二木娘袖着手坐在小板凳上,她也袖着手坐在小板凳上。

二木娘说,听说国家让生二胎了。头胎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让生。她说,你再要个孙女吧?二木娘说,迎春昨天也说这事了。墩子的孩子马上就出生了,再给他添个妹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她说,怎么会不愿意呢,不用他生也不用他养?咱们小时候,侄子侄女比叔叔姑姑大的可不稀罕。二木娘说,嗐,我侄女就比我大一岁,我属鸡,她属猴。对了,二哥那么壮,你咋就没怀上个呢?那几年,你家的后窗户天天夜里让人粘得跟马蜂窝似的,他们说……

老没正经的,这么大年纪了还提那干啥?她张大嘴笑了。哈哈地笑了。她哈哈大笑时,身体最敏感的部位微微颤了颤,水波似的。马上就停住了,似有若无。

一条大黑狗从大门口进来,颠颠颠地一溜小跑,跑到堂屋门口,隔着门槛嗅了嗅她的脚,接着又朝院子的更深处跑去,跑到二木娘的小黄狗卧着的地方,停下。大黑狗嗅了嗅小黄狗的屁股,二话没说,又颠颠颠地一溜小跑,走了。二木娘的小黄狗,竟然跟在它屁股后面,也颠颠颠地走了。它们去干啥,她不看也知道。

这几年,年轻男人都进城打工了,为了给妇女给老人作伴,家里就养了狗。狗们满大街耀武扬威地跑,满大街光明正大地拉秧子,过不了几个月,街上就被它们拉出一茬小狗。

走,回家做饭去。话说了她仍旧坐着没动,左手抠右手手背上的褐色斑点。又抠。

还不到十一点,慌啥呢?二木娘挽留说。

早准备去呗,早吃了早完事。一天天也就这么点儿事。她站起来,还挺了挺腰。她这么一挺,比平常高出了许多。

吃啥饭呢?一天三顿饭,真絮道!二木娘也站起来。

还有一半辣萝卜,熬萝卜汤吧,喝了暖和。不炒菜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她说。

她进家后推开堂屋门,一股热乎乎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门窗封闭好,她昨天晚上制造的气味还没消散干净。她进屋后,让门敞开透透气。大栋这孩子细心,别看这屋子一般般,门窗他都让人家弄得严丝合缝的,下雨天一滴水也不往里渗。

熬一碗辣萝卜汤,用不着十一点就动手,她有点后悔回来早了,拿着半个辣萝卜站在当门出神。旁边的木质茶几门走扇了,“吱扭”一声开了,露出她摆在里面的一摞信。

她放下辣萝卜,拿起两封信来看。这信都是她写的,写给大栋的,不过,信封上她写的是大栋的大名陆国栋。橱子快让她塞满了,以后再写了不能往里塞了,得倒腾个地方。搁哪里呢?她满屋子里睃。大衣橱上面有个栗红色的皮盒,是大栋刚上班时买的,不用了就搁在家里了。好像一直没盛什么东西,就用它吧!

她搬来当书桌用的大木椅子,靠近大衣橱放好,然后抚牢大衣橱,从地面上到椅子上,伸长胳膊,把皮盒从大衣橱顶上拉下来。皮盒上落了尘土,眯得她闭上了眼。

她洗了一块抹布,排着队把皮盒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然后,把茶几里的信一沓沓挪到皮盒里。

大栋是在四十天大时她和嫂子从新疆抱来的。去抱大栋前,她满心的不悦,婆婆给准备的小被褥小衣服,搁在那里好几天了,她一眼也没看。一个肃肃静静的家,非要整来一个小孩子哭闹;一张干干净净的床,非要整来一个小孩子屙尿。她是这样反驳婆婆的。其实,还有些话,她没说出来。有个小孩子在身边,夜里,她和男人再弄那事,多不方便?

婆婆说,别傻了!你嫂子托了好多人,才打听到这么个茬。又是个男孩,哪里想去?老母鸡下蛋还需要引蛋呢,这孩子来了,说不定能给咱引来好几个孩子呢。

她和嫂子是坐火车去的新疆。一见到大栋,她原先的诸多不乐意,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小人儿肉嘟嘟的,胖乎乎的,那哪是个人呢,简直就是个玩具。她抱在怀里,再也不舍得松手了。

可惜的是,大栋来了五年都没给她引来孩子。在大栋五岁那年,男人得病死了。男人死后,别人都劝她改嫁。她舍不得大栋,终究没改,一个人拉扯着大栋,就这么过来了。

大栋这孩子,天生上学的材料。她送他上学的第一天,其他孩子在教室里又哭又闹,不愿意待在里面,大栋小大人似的,按照老师的要求坐端正,不哭也不闹,还记住了老师教授的内容。他竟然知道上学是干什么的!

大栋从小学上到初中,从初中上到高中,又从高中上到大学。现在在天津上班。大栋只有小学是在本村上的,初中高中大学都是在外面上的。有人说,上什么学啊,跑那么远,多受罪!可是,孩子有这个能力,怎么就不让上呢?也有人说,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早起晚睡的,不心疼。她不理会他们,暗地里陪孩子早起晚睡。大栋吃住都在学校,她就按照大栋在学校的作息时间表睡觉。有时候白天干活累了,累得再狠,也不早睡,也要坚持到大栋晚自习放学的时间。大栋要过星期天了,她远远地走出村子去接。大栋要返学校了,她提着大包小包又去送。大栋上学去的自行车走好远了,她还在公路上张望。

前几年,大栋见她一个人过得冷清,就把她搬到了天津。她在天津只待了三天,第四天就回来了。她吃不惯,也住不惯。更让她待不下去的是,大栋一大早就上班去了,一直到傍晚才回家。孩子累得跟啥似的,回到家还要伺候她。她看不下去,哭闹着回来了。大栋经常给她寄钱,常常是上回的还没花完,这回的又寄来了。虽然不缺钱,可是她在花钱上从来不大手大脚。比如那天买信纸,一下子花十块钱就心疼了。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改不了。

她没事干,想大栋了,就给大栋写信。写了大半年了。从她去新疆抱大栋那天写起。这信当然没让大栋看过,说也没说过,自己写了自己看。不止大棟,其他人也不知道。她不好意思让他们知道。村里小卖部的人问她买信纸做什么,她糊弄他们说铰花样子。她年轻时就爱铰花,说铰花他们信。

她把茶几橱子里的信全部挪到皮盒里。挪完了,忽然想起来没查个数。写了这么多天了,写了几封了?还是查查吧。她从皮盒里把信又拿出来,数一个朝皮盒里搁一封,数一个朝皮盒里搁一封。可是,数着数着竟然忘了数了多少了。拿出来重新数。那只黄毛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把头伸进皮盒里,好像在帮她查。

4

今天阴天,还有风,阴冷阴冷的,她在屋里开着电灯写信。刚写了半页,圆珠笔没水了。家里没有备用的圆珠笔芯了,得去买。她拿了两块钱,关好灯,背着手出门了。

小卖部离她家不远,向北走出胡同,再朝左拐几十米,靠近公路沿的就是。可是,小卖部的门关着。她拍了拍小卖部的门,没人应,这才发现门是锁着的。大白天的,放着生意不做,锁着门干啥?她走到小卖部旁边的馍馍房去问。卖馍馍的说好像他家的亲戚死了,发丧去了。

上午还回来不?她问。

够呛!得吃过午饭吧。卖馍馍的说。

她悻悻地往回走。路过二木娘的院门时,想拐弯进去玩会儿。推开虚掩着的门朝里看了看,堂屋门也关着,犹豫了片刻,又退回来。今天天气不好,估计二木爹也在家。人家夫妻两个在家,自己插在中间,算什么呢?回家去吧!

不写信,她不舍得开灯,就这么黑着。不开灯的屋里很暗,更阴冷了。她在门口站了站,走进屋里坐下来,胳膊搁在八仙桌子上。不知道怎么碰着了桌子上的电话,她把目光转向它。好几天没接到大栋的电话了,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她拿起话筒,把底座对着门口的明亮处,摁出几个数字,同时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间。蝎子蜇了似的,慌忙又把话筒撂下。刚十点来钟,如果大栋正干要紧的活儿,因为自己一个无所事事的电话挨领导的批评,多不值!不能打。年轻人都忙得脚手不连地,谁像自己这么清闲?

她觉得冷,打着哈欠站起来,又架起胳膊转转腰。钻被窝里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不冷了。睡一会儿就到午饭时间了。她脱去外衣,钻进了被窝。

隔着绒衣绒裤,她也觉出了被窝凉。特别是身子下面,铺的不像是棉褥子,倒像石板,又凉又硬。她把自己蜷起来。再蜷起来一点。明天晒晒那个半截褥子,再铺一层应该好点。其实,她也有大褥子,可是一个人睡觉,占不了那么多地方,半截褥子足够她睡的。

大栋儿,你是否还记得你结婚的那一天。她在信纸上写道。“婚”字不会写,她画了两个小人代替,一个男小人,一个女小人,并肩而立。

大栋是旅游结婚的。他和媳妇两个人去青岛玩了两天。事先她和大栋说,得摆几桌,请村里人和亲戚们来热闹热闹。大栋说,不摆了。家里的事我不懂,让你张罗,太累了。她嗔怪道,累什么呀!你一辈子就结这么一回婚,不哼不哈地过去,我答应,你地底下的爹也不答应。

她找了村里的问事人,请他们帮自己计划安排,要请哪些人,怎么请法;准备几桌饭菜,都需要什么食材,安置在哪里吃饭;婚礼在什么地方举行,几点举行,举行婚礼时需要准备什么东西等。

那天来的人可真不少。她请的人来了,她没请的也来了,满满一院子。他们还带了厚得出乎她意料的贺礼。她一个孱弱单薄的寡妇家,会有这么好的人缘?會有这么多人架势?她没想到。有些激动。男人不在了,在向宾客们敬酒时,原本安排的是由大栋的大爷代替,可是,她过意不去,硬是跟在大栋大爷的身后,对着亲朋们举起了酒杯。她劝亲朋们喝,她自己也喝。一杯又一杯。平生第一次,她喝了那么多酒。竟然没醉。

大栋和媳妇,男的长得帅气,女的长得俊气,俩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很般配。跟当年她和男人一样。

她刚结婚那几天,不习惯男人碰她,男人一碰她,她就想笑。笑出声来的那种咯咯的笑。可是,男人真坏,偏找她事。晚上找,白天也找。把她从床头追到床尾,从里屋追到外屋,亲她,挠她。她也就从床头笑到床尾,从里屋笑到外屋,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咯哒,咯咯咯哒,黄毛鸡进屋了,张扬地大声叫唤,把她从梦里叫醒了。她撵了一声,它不走,还叫。叫得她没了睡意。她一骨碌下床来,趿拉上鞋子,棉袄也顾不上披,扎煞着双手朝外撵。鸡出了屋门,她跟出了屋门。出了屋门后,她拾起地上的树叶子朝鸡投去,拾起地上的塑料袋子朝鸡投去,拾起地上的细树枝朝鸡投去,脱下脚上的鞋子,朝鸡投去。沿着院子撵了几圈,撵出一身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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