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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形而上学

选择字号: 大号 中号 发布时间:2018-11-29 11:09 | 作者:书城2018年12期/张未 | 阅读次数:252

卡尔维诺曾在小说《看不见的城市》中提到,他的这部小说可以视作一次对城市概念的形而上学式的讨论。其间所涉及的城市的特性、存在与发展的主题,都与人类在城市的生存经验息息相关。今天,城市面目在大量科学与表达中变得时而暧昧、时而狞厉,文化、艺术、旅游、互联网,每一种表述都在城市之上叠加着莫名的光环。

这似乎正是需要我们再次从“作为人的形而上学”出发来思考城市的原因。因而我们试着再次从这篇小说出发,进行一次有关城市符号学的尝试,解读从城市经验触碰人类梦想的那一刻起,城市光芒初现及其衰退的诗篇。

整体或局部:城市的特性
这座城市对于你好像是全部,没有任何欲望会失落,而你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由于她欣赏你不欣赏的一切,所以你就只好安身于欲望之中,并且感到满足。
城市的形而上学
人对他们身处的城市并不了解,就好像他们并不了解他们自己一样。试图从片断中累积、计算并理解一座城市是毫无意义的。在微小的人与宏大的城之间,耸立着无数先人呕心沥血的建筑与灵魂。对每一个建筑的深刻理解,都需要耗费一生的時间。这如同一座“理解的巴别塔”—依靠零碎的知觉永远无法抵达完整理性的天空。卡尔维诺由此解释了城市的形成:“不同民族的男人们做了同一个梦,梦中见到一座夜色中的陌生的城市,一个女子,身后披着长发,赤身裸体地奔跑着……于是,大家决定建造一座梦境中的城市。每个人按照自己梦中追寻所经过的路,铺设一段街道,在梦境里失去女子踪影的地方,建造了区别于梦境的空间和墙壁,好让那个女子再也不能脱身。”也就是说,城市先于个人而存在。诞生在城市中的人们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与梦境去触碰他们心中的城市,并将这种梦境依附在自己所生活的狭窄空间内—街道、花坛、灯火、转角的橱窗、梳妆的女子。片段的细节从而变得富有意义,在不同身份、不同经历的人那里,城市处在他们全部的生活之间。

作为总体的城市是虚幻的。对于城市,人们永远无法给出一个满意而严格的定义。在每一次对城市的总体性进行把握的时候,那些多余且让人厌恶的细节如同一个个污点,秽臭而刺眼。这不仅仅归咎于时间的发展—人们还来不及回首统计,新的部分又被建立起来—还在于,人们在细节的漩涡间跳跃,用抽象的关系去定义细节的本质,从而“眼中所见的不是物品,而是意味着其他事物的物品的形象:牙钳表示牙科诊所,陶罐表示酒馆,戟代表卫队营地……就连商贩在货摊上陈放的商品的价值也不在于其自身,而在于作为符号代表其他什么东西。”符号不断地衍生,不断地被抽象、被剥离,整体便在一次次断裂声中遗忘些许零落的空间残渣。生存空间被分割成无数可供归纳的方块,在理性的焊接下,灼烧成名为“城市”的怪物。于是,每个人按照自己的理性来搭建一个虚幻而完整的城市空间,“使它们更加接近梦里追赶那个女子的景况”,久而久之,城里的街巷与“梦中的追逐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久而久之,连梦也被遗忘了”,于是“最早来的人们想不通,是什么吸引那些人来佐贝伊德,走进这个陷阱,这座丑陋的城市”。

但是,卡尔维诺并不沉溺于此。他还在找寻,在大图书馆的智者那里找寻理解城市本身的那种语言。“符号形成一种语言,但那不是你们自以为了解的语言。”尽管事物被抽象并组织成可供分析的符号,但理性的无能只会导致事物的死亡。“必须从引导我追寻事物直至此地的形象中解脱出来”,只有这样,鲜活的语言才能被理解。对城市的定义必须回归到生命的和弦与灵魂的颤音之间,用丰富的生存体验重新捕捉欲望初始的梦境,否则“要么被欲望抹杀掉,要么将欲望抹杀”,而无需给出任何解释或定义。

欲望或厌烦:城市的发展
当你离开欧菲米亚这个每年冬夏至和春秋分都有人要来交换记忆的城市时,你知道在归程的漫漫旅途上,为了在驼峰间或平底帆船舱内的摇摇晃晃中保持清醒,你会再度翻出所有的记忆……

倘若生产推动着历史的进步,那么欲望必定是历史车轮滚动的方向。经济学的意义在于教会人们如何在符号(货币)的基础上,定义人与物的关系,从而认识世界的欲望法则。劳动将物与人的关系释放出来,使物能够清晰而直接地指向人的生存。城市仅仅作为空间,必须明确地提供这种指向的路径,并为使用价值的诞生、享用、再生提供各项服务。但是当他们急切地需要明晰他与物的关系时,却往往被物的魅惑所缠绕。人与物的关系形成了一张欲望之网。每一个节点上的居所都是生存的家园,抑或物的储藏室。路径扭曲而繁杂,人如蜘蛛般穿梭其上,留下城市车水马龙的背影。生产关系,即是这种缠绕与反缠绕的循环游戏:“你的辛苦会为欲望塑造出形态,而你的欲望也会为你的劳动塑造出形态。”人们以为自己享受着整个城市,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她的奴隶。

但这并不是另一个卡尔维诺的“异化”版本,而是说缓慢的劳动赶不上欲望狂奔的列车。当欲望被极大地调动起来时,物的生产成为意义匮乏的代名词。它沦为一个被遗弃的所指,厌倦使它丧失了与人的所有联系。人们熟悉这张网上的每一条路径,每一个节点,并且重复着始终如一的生活,但却遗忘了让他们来到这座城市的最初的梦想。他们感到厌倦,却仍然“反复演出同样的场景,只是更换了演员;他们重复着同样的台词,不过改变了口音而已;他们张开不同的嘴巴,打着同样的哈欠”。

在这里,物质的本性已经不再重要,“只有那些交织纠缠着的关系的蛛网在寻找一种形式”。这种形式便是抽象的物的符号或语言。人不再需要物品来满足欲望,而是经由符号与他人结连成网。他们“互相投出的目光就像线条把一个个形象连接起来,并且画出那个瞬间能组合成的箭头、星形、三角形等所有图形……彼此互不开口,指头也不会动一下,甚至连眼皮也不会抬一下,却能发展成约会、引诱、通奸、纵欢”。人们交换着它们,即是交换着一个非物质的经验,一种虚幻的快感。曾经游走在人与物之间的幻想停止了,满足感不断衍生并且膨胀,在身体与身体的交换中达到高潮。

这是劳动的终结,也是贸易的开始。生产只是一串从身体单向度流淌到物的音符,交换却是一曲赋格—在符号的追逐与嬉闹声中,欲望被解放了。准备前往欧菲米亚的人们,将自己的经验从记忆中取出、盘点,以期用他人的记忆填补自己经验的空缺,使记忆不断重写,将衰老与死亡抛在脑后。卡尔维诺在此并没有选择这种简单的交换经验,而是交换着一种符号的结构,一种关于经验的记忆。“篝火旁的每个人都要讲述一个关于狼、妹妹、隐蔽的宝藏、战斗、疥癣和情人的故事……那时你的狼会变成另一只狼,你的妹妹会成为另一个妹妹,你的战斗也会变成另一场战斗”。在这里,差异只是相同符号的不同语法。而这种交换来的语法,又重新书写出自己的记忆。

于是,交换可以无限制地重复下去,同样的角色、同样的故事、不同的结构,永远不会厌倦或停止。如同斯麦拉尔迪那的居民,不会行走于同一条路线,每天观赏不同路线的风景,却到达同一个终点。符号在记忆中发酵,不断地趋近于那个“虛幻的总体”。当你到达了一个终点,当你拥有了一个物的符号,你便拥有了整座城市—因为你拥有的是这座城市的一整张网。

死亡或再生:城市的衰退与更新
人们说,这不仅是现在才发生的事:事实上,是那些死人依照地下城市的样子建造了地上的埃乌萨皮娅。还有人说,在这两座姊妹城里,没办法知道谁是死者,谁是生者。

人们通常认为,老年人过分地沉湎在回忆中,不愿将往昔的岁月暂时搁置,抬头看看充满活力的现在。年迈的城市也是如此,它能向别人诉说的只是千年的风华在它身上的划痕:城墙中的植物、古老石刻上的花纹、锈迹斑斑的炮台,这些保存着记忆的石头与沙,顽固地将人们拉回到历史的叹息声中,忘记了它出生时的光华绚丽。年轻人憎恨它,因为它拒绝将当下的快乐纳入其沧桑的面孔中,哪怕是露出半点让人欣慰的笑容都极为困难。历史成了对当下的压抑,每一次记忆的回溯都让人绝望,找不到丝毫对于幸福的憧憬。

于是人们会说,这座城市已经老去,与它一同老去的还有那些不再欢乐的人们。但这阴冷的陈腐气息并不只是拒绝年轻,或将所有年轻的事物都变成历史的飞沙。它还有另一种解释:“人到生命的某一时刻,他认识的人当中死去的会多过活着的。这时,你会拒绝接受其他面孔和其他表情:你遇见的每张新面孔都会印着旧模子的痕迹,是你为他们各自佩戴了相应的面具。”也就是说,当人倾向于用同一种观点、同一个准则去命名整座城市的时候,他便将要步入他的坟墓。城市的衰退与老化正是以某个相同的欲望摹本勾勒出惊人的一致性,从而在普遍均质的工业化进程中,迅速死亡。

然而,这又是一个悖论。一天之内,一座新城。快速的均质化生产令众多的欲望得以迅速满足,诸多的奇迹也悄然发生。但这恰恰又是造成它死亡的根本原因。如同以化妆品来快速获得美貌,却又被化学物质谋杀着青春。而更令人恐惧的是,连装扮都是对死亡的梦境的模仿。卡尔维诺的阿德尔玛正是那个反复出现在梦境里的终点,一个可以满足所有回忆的垂死的城市。人们在城中给出命名,用记忆去描绘盛大的未来,将彼世的“幸福”在此世实现。但最终却“也标志着彼世并不快乐”。

记忆才是需要被不断修正的东西,它将生活统一成乏味而单调的词组。城市因而褪色,在道德的箴言与过错的格言下,整合成名为幸福的各项指标。生活仍期待着被还原,还原到庞杂而繁复的无序片断与黑暗而危险的清新幼稚中去。否则一旦试图对被混淆了的、罕见的甚至辉煌的城市的丰富性进行描述,“那些关于阿格劳拉的所有传说已经把你的词汇给封住了,你只能重复那些传说的话,却讲不出自己的话来”。个体的经验与记忆由此被修改,被强行地归纳入那个有关城市命名的体系中。激情、享乐、健康、抑郁被一一归纳为城市的指标,在统一的秩序下,相互磨砺,相互纠缠。

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卡尔维诺将城市的命名提升到神的维度。人类有限而逼仄的灵魂无法容纳所有的生存经验,只有神明才能如此充裕与完善。城市的再生意味着新的经验被填充入同一个名字或地点,意味着同一地点、同一名字下的不同城市,“但是栖身于这些名字之下和这些地点之上的神灵却已经悄然离去,另一些外来的神灵取代了他们的地位”。这些神明是经验的神明。在卡尔维诺的笔下,他们纤细而众多,隐藏在生活的角落里,记录着人类生活的欢乐与哀歌。他们常年争论,主题是城市的实质,回忆自然是论说的重点。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总是生活在回忆中,他们也憧憬未来……如果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特别是在夜间,你会听到他们在莱安德拉房室内的低声谈话、彼此插话、发怒、嘲弄,夹杂着讥讽的、强抑的笑声”。他们是城市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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